

(二)杨墨作品
美籍华人艺术家杨墨的作品令人思考。在他抵达曼城之前我偶尔看到几张他的作品照片,一件灰色的长衫飘飘袅袅。没有什么大的感觉,而且有一丝不以为然----“又是一位卖中国膏药的!”他的作品是打着一把雨伞,穿着灰色的长衫,用极为缓慢的速度行走。其速度为:将5分钟的距离走成3小时的路程。同时对路人注视微笑。
一般情况下由于参加展览或艺术节的艺术家人数众多,大家都愿意在主场馆或其周围有一席之地。杨墨却选了一个远离两个展馆的曼城的购物区。从他抵达当天起(艺术节尚未开幕),每天他都早早出发,去做他的“走路”。
头两天我没去,后来听说有4家媒体跟着他拍栏目,结果是招致了他的愤怒而且拒绝成为艺术节的媒体对象。原因是媒体报道影响作品实施,路人由于媒体在场都纷纷躲闪,没人与他交流。我暗自思忖:“这位倒不在乎功名,颇有职业道德。”何成瑶抵达当日和她一起出去吃午饭,在路上遇到了杨墨,由于早已习惯了诸多不会讲中文的BBC 或是ABC 们 (British Born Chinese or American Born Chinese英国或美国出生的中国人), 加上我曾有过遭遇一些生于大陆长于大陆年过30之后移民国外的同胞们坚定地拒绝讲中文的经历,于是自然地而且是自觉知趣地用英语和他打招呼---“Hi, are you Marcus (杨墨的英文名)?” 回答却是:“你好,我是杨墨。”当下令我惭愧不已。
次日中午,忽然想起这正是杨墨实施行为的时间,加上头两天几件小故事的铺垫,于是欣然前往。
曼城今年的11月原比往年更具有冬天的意味,寒风不至于刺骨也达到了渗入肌肤的程度。阳光倒是灿烂依旧,但绝不温暖。闹市区的小广场熙熙攘攘,远远望去,并不如同想象中的那么轻易就能看到颇为高挑的杨墨。倒是两位在街头摆足巨星架势的自娱自乐捎带赚点儿啤酒钱的大学生歌手阵势喧然。说实话,唱得不错。随着人流围到歌声所在之处看着那两位唱得如醉如痴,我也忘了奔赴此地的初衷,跟着音乐摇头摆尾起来。突然,眼角余光捕获到了什么,我不得不说,当时的感觉是一团从地底冒出的青烟,然后静止在那儿,然后渐渐散去。很奇怪的感受----先是一瞬的惊诧,然后是交融,极为迅速的一种交融。你不再注意到那个东西的存在但你又分明能够感受到空气中的一丝不同寻常之处,但这不同寻常是无法言传的,但也不是震动,同时也是无法挥之即去的。这就是杨墨。这就是他穿着这件做工极为精细的上世纪式样的中国长衫,举着这把大得出奇的伞,在那儿若有若无的实施着他的行走。由于长衫和雨伞的颜色都是一种近乎空气或天空的几近透明的浅灰色,加上那把大伞的遮盖性,尽管他的装束奇特但并不刺激你的神经。也许也是由于他无法觉察的移动;由于他那抹似有似无的宁静微笑,他眼角不经意地对你的一瞥;由于他从整体而言既是客体又是主体,同时即非主体又非个体的存在性;由于他由内而外散发的那种混沌而又清澈的气息;于是,每一个经过他身边的人都会在第一时间被他(或者说是被这件作品)所捕获,然后迅速地忽略他的存在,继续他们自己的行走,但是,此后,人们绝对感受到了那份缭绕四周,萦绕心头的不同寻常。我注意到所有的行人都在做着同样的举动:停步,注视,旋即离开,走出相当远的距离后再次转身停步,支楞着脑袋寻找(几乎没人能找到他们所期望看到的他们曾经侧身而过失之交臂的杨墨),再次转身,离去。
于是, 杨墨的作品圆满了。
在一次闲聊中,我问杨墨,雨伞是否是保护他内心深处个体身份的象征,他微笑道:“有点儿那个意思吧! 但你知道,出门行走,风吹日晒雨淋的,没伞怎么行呢?美国的日头很毒的!”他倒是相当老实。然后他告诉我,这件作品是为期一生的作品(life long performance),他每天都要做。我也和他开玩笑:“你不妨当它是锻炼身体了! 可就是走得太慢了!” 杨墨说:“可是生命就是一次非常缓慢的行走,是真正的endurance* (忍耐)。”我们大笑不止。
*注:此言颇有出处。展览期间,BBC(英国国家广播电台)来采访杨墨,梁宝山(香港艺术家)和我,主题是有关Endurance Art,也就是我们说的极端艺术,那个记者谈到了很多行为艺术家对身体极限的挑战甚至是伤害以及对艺术家自己及观众忍受能力的挑战,当时那位记者似乎暗示我们几位的作品不是很极端而是相当平和的。杨墨此语将Endurance Art 转移到一个生命哲学的语境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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